第九章：重归圣光之拥
艾露诺从来没有为穿什么衣服发过愁。对她而言，衣服其实并不重要，非要说的话，她对衣服的要求，只有在不影响战斗的前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风一点。
所以当老占星术士捧着一摞连夜赶制出来的服装草图，恭恭敬敬地呈到她面前时，艾露诺看着那些画得精致无比的设计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“魔王大人，”老占星术士指着第一张草图，滔滔不绝地介绍着，“这是采用深渊魔蚕丝织造的暗夜礼服，兼具优雅与防御；这是融入火龙鳞片的战裙，适合您出席正式场合；这是——”
“停。”艾露诺抬手打断了他。
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希尔维娅，银发少女一如既往地沉默着，目光落在那堆服装草图上，却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小希，”艾露诺挠了挠头，“你喜欢哪种？”
希尔维娅抬起头，那双空洞的眼眸与艾露诺对视了一瞬，然后又垂了下去。
她摇了摇头。
艾露诺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。
让一个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六年、如今连自己魔族身份都拼命抗拒的人，去选择那些充满魔族风格的服装——这多少有点选错方向了。
“啧。”艾露诺把那些草图往桌上一扔，“老头子，你这主意不行。”
老占星术士眨了眨眼:“那魔王大人的意思是....”
艾露诺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:“既然要选衣服，当然得让她自己挑。在这里对着几张破纸能挑出什么来？”
她走到希尔维娅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走吧，小希。本王带你去人类城镇，你亲自挑。”
希尔维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“可是....”老占星术士连忙开口，“魔王大人，您亲自去人类城镇，这太危险了！万一暴露身份——”
“暴露？”艾露诺抬起手，指尖浮现出一圈暗红色的魔法涟漪。那涟漪迅速扩散，笼罩了她的全身。片刻之后，艾露诺那对标志性的修长魔角消失了，那条灵活的黑色尾巴也不见了踪影，甚至连那双异色的瞳孔都变成了普通的人类棕色。
她身上那件随意披着的里衣也在魔力的作用下变幻形态，眨眼间就成了一件粗布织就的、与人类平民女性无异的朴素长裙。
“怎么样？”艾露诺转了个圈，那姿态活像个炫耀新衣服的小姑娘，“本王的伪装术，还不赖吧？”
老占星术士看得目瞪口呆。他当然知道高阶魔族都会伪装术，但像艾露诺这样轻松写意、毫无破绽的，确实少见。
希尔维娅看着眼前这个“人类版”的艾露诺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个狂妄嚣张的妃色魔王，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村姑——虽然依然漂亮得有些过分，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联想到魔族。
“到你了。”艾露诺打了个响指，又是一道魔力涟漪笼罩了希尔维娅。
希尔维娅身上那件破烂的亚麻长裙在魔力的作用下迅速修补完整，变成了质地普通的、但在人类城镇里绝对不算寒酸的素色长裙。那条沾满血迹和泥土的额头绷带也被替换成了一条干净的白色发带，巧妙地遮住了她额头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。
“行了。”艾露诺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，“这样出去，就算遇到那些喜欢多管闲事的圣骑士，也绝对认不出来。”
她从房间角落里翻出一个布袋，随手往里扔了几块沉甸甸的金锭。
“走吧。”她把布袋往肩上一甩，朝希尔维娅伸出手。
希尔维娅看着那只手。
那是一只看起来与普通人类无异的手，白皙、纤细，但希尔维娅知道，这只手昨天刚刚用一个响指震飞了四名全副武装的勇者。
她犹豫了一瞬，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，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，希尔维娅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掌心传来。
艾露诺咧嘴一笑，拉着她朝门外走去。
“魔王大人！您至少带上几个护卫啊！”老占星术士在后面急得直跺脚。
“用不着！”艾露诺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，“本王要是连个人类城镇都搞不定，还当什么魔王！”
最近的人类城镇距离艾露诺的领地并不远，骑马只需要小半日，步行也不过一天出头。但对于拥有飞行能力的魔族来说，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。
艾露诺带着希尔维娅飞越了森林和丘陵，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落下。从这里步行前往城镇，只需要半个时辰。
“记住了，”艾露诺一边走一边叮嘱道，“从现在开始，你是我妹妹，咱们是北边来的逃难姐妹，来城里投奔远房亲戚。我叫艾米，你叫....嗯，你就叫小希。别叫错了。”
希尔维娅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艾露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“如果有人问你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奇怪，你就说是天生的，从小就这样。反正人类什么怪事都有，不会太怀疑。”
希尔维娅又点了点头。
艾露诺看着她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叹了口气:“算了，到时候你尽量别说话，一切交给本王....”
两人沿着官道走了不久，一座规模不小的人类城镇便出现在视野中。
这是一座远比晨曦镇繁华的城镇。高大的城墙由青石砌成，城门口站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，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。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面绘有光辉圣徽的旗帜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艾露诺扫了一眼那些旗帜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但她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，拉着希尔维娅的手，若无其事地走向城门。
“站住。”一名士兵伸手拦住了她们，“哪里来的？进城干什么？”
艾露诺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，眼眶微红:“我....我们是从北边来的，家里遭了灾，现在来城里投奔我们的姨母....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士兵手里塞了一小块金锭。
那士兵看了看手上的金锭，多少有些惊讶，但是这股惊讶的神情很快就被压了下去，他又打量了两人一眼——艾露诺那张脸虽然换成了普通的人类长相，但依然漂亮得过分；希尔维娅虽然低着头看不清全貌，但那银色的长发和白皙的肌肤，也绝不是寻常农家女能有的。
“进去吧。”士兵最终摆了摆手，“别惹事。”
一踏入城门，喧嚣的人声便扑面而来。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，卖布的、卖粮的、打铁的、卖药的，应有尽有。行人摩肩接踵，叫卖声此起彼伏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混合的复杂味道。
艾露诺好奇地东张西望。身为魔王，像这样正大光明地在人类的聚集地里逛街，还真是头一回。
“那边就是卖衣服的。”她拉着希尔维娅朝一家挂着布幌子的店铺走去。
店铺老板是个精明能干的中年妇人，见有客人上门，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。
“两位姑娘要买衣服？进来看看，俺们这儿什么款式都有，便宜的好看的，包您满意！”
艾露诺大大方方地走进去，目光在那些挂着的成衣上扫过。粗布的、细麻的、棉的、丝绸的，颜色从素净的灰白到鲜艳的大红，琳琅满目。
“小希，你看看喜欢哪件？”她推了推希尔维娅。
希尔维娅抬起头，目光从那些衣服上缓缓掠过。她的眼神依然空洞，看不出任何喜好。
艾露诺等了一会儿，见她没有反应，干脆自己动手。
她拿起一件淡蓝色的碎花长裙，在希尔维娅身上比划了一下:“这件怎么样？颜色挺衬你头发的。”
希尔维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
艾露诺又拿起一件米白色的素裙:“这件呢？简单大方，穿着也舒服。”
依然没有回应。
艾露诺挠了挠头，把衣服递给老板娘:“这两件先试试。”
老板娘笑着把两人领到后面的试衣间。希尔维娅沉默地换上那件淡蓝色碎花裙，走出来站在艾露诺面前。
粉发魔王眼睛一亮。
不得不说，希尔维娅那张脸配上任何衣服都不会难看。淡蓝色的裙子衬得她银色的长发更加柔美，碎花的图案增添了几分少女的活泼，就连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，似乎也柔和了一些。
“好看！”艾露诺由衷地赞道，“这件要了。再试试那件。”
希尔维娅又换上了那件米白色的素裙。
这件更素净一些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只有简单的剪裁。但穿在希尔维娅身上，却莫名地透出一种圣洁的气息，仿佛她天生就该穿这样的衣服。
艾露诺愣了一下，“这件....也挺好。”她移开目光，“也留着。再看看别的。”
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，两人几乎把这条街上所有的成衣铺都逛了个遍。艾露诺充分发挥了她作为魔王的行动力，拉着希尔维娅试了各种各样的衣服——
华丽的丝绸长裙，配着繁复的刺绣和腰带，希尔维娅穿上后像个落难的贵族小姐；
朴素的粗布短褂，配上同色系的裤子，希尔维娅穿上后像个干练的农家少女；
鲜艳的红色礼服，领口开得有些低，希尔维娅穿上后艾露诺看了一眼就让她换下来了——“太招摇了，不适合你”。
就连艾露诺自己，也忍不住试了几件。她相中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，质地柔软，剪裁修身，配上她那张伪装后依然漂亮的脸蛋，活脱脱一个深闺大小姐。老板娘一个劲儿地夸她“有眼光”“穿上去跟换了个人似的”。
但希尔维娅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喜好。
那些衣服，好看的、素净的、华丽的、朴素的，穿在她身上都很好看，但她的眼神始终空洞，表情始终木然。那些衣服就像穿在一个精致的玩偶身上，漂亮，但没有灵魂。
“姑娘，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衣服？”老板娘终于忍不住问道，“您妹妹长得这么俊，穿什么都好看，可您总得挑一件喜欢的啊。”
希尔维娅沉默着，没有回答。
艾露诺看着她的侧脸，突然有些明白过来。
她不是在挑衣服。她是在等一件能让她觉得“这是我该穿的”的衣服。
“走吧。”艾露诺付了钱，把那几件还算满意的衣服包好，拉着希尔维娅离开了店铺。
两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，艾露诺的目光四处搜寻着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，只是本能地觉得，能让希尔维娅主动想要的东西，一定不是这些普通成衣铺里能买到的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悠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。
那钟声低沉而庄严，穿透了街市的喧嚣，直直地撞进人的心里。
希尔维娅的身体微微一颤，她停下脚步，抬起头，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在城镇的中心地带，一座宏伟的建筑矗立在那里。高耸的尖塔直插云霄，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芒，巨大的拱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圣徽图案。
那是光辉女神的教堂。
与晨曦镇那座简陋的小教堂不同，这是一座真正的大教堂。它占地极广，气势恢宏，即便在这座繁华的城镇里，也是最显眼的建筑。
希尔维娅的目光落在那里，再也移不开。
艾露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，眉头微微一皱。
教堂，那是魔族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之一。那里充斥着圣洁的能量，对于普通魔族来说，踏入教堂就像人类跳进岩浆，是真正的自寻死路。
她正想说点什么，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扯了扯。
艾露诺低下头，看到希尔维娅的手正攥着她的衣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银发少女抬起头，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眸中，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她看着艾露诺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艾露诺沉默了一瞬。
她当然知道教堂对魔族意味着什么。即便以她的实力，踏入那种地方也会感到略微的不适。万一里面有高阶神职人员，万一触发什么预警结界，今天这事可就麻烦了。
但她看着希尔维娅那双终于有了生气的眼睛，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。
“行吧。”她叹了口气，“陪你去看看。”
希尔维娅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些，两人穿过几条街道，很快来到了教堂门前。
近距离看，这座教堂更加宏伟。洁白的石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巨大的橡木门上雕刻着光辉女神降服恶魔的浮雕，每一笔都栩栩如生。透过敞开的侧门，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长椅，以及最深处那座高达数丈的女神像。
站在门口，艾露诺就已经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了。
那是圣光的气息，温和但坚定，像无数根细密的针，轻轻刺在她暴露在外的皮肤上。不疼，但很不舒服，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不停地推搡她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艾露诺松开手，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但希尔维娅没有动。
她回过头，看着艾露诺。那眼神里没有恳求，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地看着，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艾露诺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想让我陪你进去？”
希尔维娅点了点头。
艾露诺挠了挠头，看着那座散发着她讨厌气息的建筑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:“行吧，陪你走一趟。不过要是待会儿本王....我受不了了，咱们就立刻出来。”
希尔维娅又点了点头，两人一起踏入了教堂的大门。
踏入门槛的瞬间，艾露诺感觉到那股压力陡然增强。就像从微风变成了大风，从针刺变成了推搡。她皱了皱眉，强忍着不适，跟着希尔维娅往里走。
希尔维娅的反应却截然相反，她站在教堂的门廊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那股圣洁的能量如同温暖的潮水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。她能感觉到那些光芒在轻轻抚摸她的皮肤，渗入她的毛孔，流淌在她的血脉里。
希尔维娅抬起手，轻轻按在额头上。
那条白色的发带之下，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。那股被圣光和暗影反复绞杀所带来的刺痛，第一次真正地减轻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，但对于希尔维娅来说，这已经是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的表情。
艾露诺在一旁看着她的反应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这孩子....果然是个异类。
明明身上流着魔王的血，明明是个纯血魔族，却能在圣光中感到舒适。这种体质，别说见过，她连听都没听说过。
“两位姑娘，是来做祈祷的吗？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神职人员朝她们走来，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。
希尔维娅睁开眼睛，看着那个神职人员。
那一瞬间，她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晨曦镇，看到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，笑容慈祥的老人。
但眼前的不是伊利亚斯神父。这是个年轻人，有着棕色的头发和碧蓝的眼睛，胸前挂着银质的圣徽，浑身散发着温和的圣光气息。
“我....”希尔维娅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想看看。”
年轻神职人员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那头银色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，但很快就移开了。在这座城镇里，奇装异服的人不少见，头发的颜色也多种多样，虽然银发相对来说后占比较少，但也不是没有。
“请随意。”他侧身让开，“如果需要帮助，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希尔维娅点了点头，迈步朝教堂深处走去。
艾露诺跟在她身后，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。这座教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伟。高耸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壁画，描绘着光辉女神创造世界，降服恶魔的故事。彩色玻璃将阳光过滤成斑斓的光影，洒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。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盏盏长明的圣光灯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长椅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信徒，有的低头祈祷，有的闭目沉思。最深处的高台上，那座女神像高达数丈，通体由白色大理石雕成，手持权杖，背生双翼，面容慈祥而又威严。
艾露诺看了一眼那神像，就觉得浑身不舒服。那神像上散发的圣光比别处浓烈得多，刺得她眼睛发酸。
她移开目光，看向希尔维娅。
银发少女正站在一排书架前，专注地看着上面摆放的书籍。那些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——《光辉圣典》《圣咏集》《祈祷书》《圣徒传》....
她伸出手，轻轻抚过那些书脊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如此熟悉，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。
“姑娘对圣典感兴趣？”一个年长的修女走了过来，看到希尔维娅站在书架前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，“需要我为你介绍吗？”
希尔维娅转过头，看着那个修女。
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修女服，白色的头巾包裹着头发，胸前挂着木质的圣徽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，满是慈祥与善意。
和伊利亚斯神父一样。
希尔维娅张了张嘴，那些在晨曦镇背诵了无数遍的经文，那些在伊利亚斯神父教导下学习的知识，那些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句子，如同泉水般涌了出来。
“光辉创世，七日而成。第一日，造光暗....”她轻声念道。
年长修女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你学过圣典？”
希尔维娅点了点头。
“太好了！”年长修女拉着她的手，“来来来，跟我来。正好下午有个经文研习会，你可以来听听。”
希尔维娅被她拉着往里走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艾露诺一眼。
艾露诺摆了摆手，示意她去吧。
希尔维娅跟着年长修女穿过一道侧门，来到了教堂后面的一间小礼拜堂。那里已经坐着十几个人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都捧着圣典，专注地阅读着。
年长修女给希尔维娅找了一个位置，又递给她一本圣典。
希尔维娅接过那本厚重的书，翻开，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。
“赞美那驱散长夜的光，愿圣洁的辉芒抚平大地的创伤....”
她轻声念着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在晨曦镇的每一天。
那股圣洁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，温柔地滋养着她那些因为自残而伤痕累累的血肉。额头上的刺痛彻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小礼拜堂最深处的那座小型女神像。
神像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慈祥，仿佛在看着她，又仿佛在接纳她。
希尔维娅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原来，在这个世界上，还有接纳她的地方。
哪怕只是一座陌生的教堂，哪怕只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信徒，哪怕只能停留短暂的片刻——但至少在这里，她不是怪物，不是灾星，不是带来毁灭的魔族王女。
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信徒，一个虔诚的修女。
而在小礼拜堂外面，艾露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椅上。
那股圣光气息让她浑身不自在，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。她一会儿挠挠手背，一会儿摸摸脖子，一会儿又换个姿势，怎么坐都不舒服。
“姑娘不舒服吗？”一个年轻的神职人员走过来，关切地问道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艾露诺连忙摆手，“就是....有点闷。你们这儿通风不太好。”
年轻神职人员笑了笑:“教堂是这样的，为了保持庄严肃穆，窗户都开得比较高。要不姑娘去外面院子里走走？那边空气会好一些。”
艾露诺看了看小礼拜堂的方向，希尔维娅还没有出来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摇了摇头，“我等人。”
年轻神职人员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转身离开了。
艾露诺又坐了一会儿，实在受不了，干脆站起来在教堂里踱步。她不敢靠近那座巨大的女神像，只敢在边缘区域走动，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那些壁画和雕刻。
那些描绘“降服魔鬼”的壁画尤其让她不爽。画上的魔族和恶魔们一个个面目狰狞，被女神和天使踩在脚下，圣光从他们身上穿过，把他们烧成灰烬。
“画得真丑。”艾露诺小声嘀咕，“我们才不长这样。”
她正嘀咕着，突然——
一股极其庞大、极其纯粹的圣光气息，从教堂外的方向缓缓逼近。
那气息来得毫无预兆，却如同实质般压在艾露诺的身上。她体内的魔力本能地翻涌起来，想要对抗这股压迫感，而那股圣光气息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，变得更加炽烈。
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，激荡出肉眼不可见的涟漪。
艾露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感觉自己的伪装术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都有些不稳，那种被针刺的感觉陡然增强，从不适变成了隐隐的刺痛。
该死。
这是什么级别的存在？
她猛地抬起头，看向教堂大门的方向。
那股气息越来越近了。伴随着气息而来的，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每一步都踏得极稳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，仿佛连大地都在随着那个节奏颤动。
艾露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。
她看向小礼拜堂的方向，希尔维娅还没有出来。
而那股气息，已经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