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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繁华的金蒲城

大雨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。季节在荒野的风中悄然交替,而希尔维娅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游荡了多久。

她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,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苍厄大陆广袤的荒野与废墟之间。她没有终点,没有方向,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。魔界是生她却抛弃她的囚笼,晨曦镇是接纳她却被她亲手毁灭的梦境。天地之大,竟没有一寸土地能够承载她那沾满鲜血的灵魂。

然而,比流浪的饥饿与寒冷更加折磨她的,是那名为“血脉”的诅咒。

魔角,依然在生长。

那股被强行唤醒的魔王之力,即使在失去了宣泄口后,依然在她的体内顽固地运转着。每隔十几天,她的额头深处就会传来那熟悉的刺痛。新的骨骼组织会残忍地顶开尚未完全愈合的血肉,试图重新凝聚出那代表着深渊荣耀的冠冕。

但希尔维娅绝不允许。

每当额头出现哪怕一丝长出硬块的迹象,她都会陷入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之中。

在没有人的幽暗山洞里,在冰冷刺骨的溪水边,她会找来最粗糙的砂岩,或者是打磨锋利的燧石。她死死地咬住一截枯木,将那锋利的石头对准自己刚刚冒出一点白茬的额骨,然后用力地锉磨,砸击。

令人作呕的骨骼碎裂声伴随着鲜血的飞溅。这是一种违背了所有生物求生本能的自残。钻心的剧痛会让她浑身抽搐,冷汗与血水混合在一起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但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怜悯,只有对这双魔角深深的憎恶。

她生生磨碎了那新生的骨芽,掰断了那试图刺破皮肤的角尖。

等到一切平息,她会用溪水洗去脸上的血污,然后用那些捡来的,洗得发白的破布,紧紧地一圈又一圈缠住自己的额头。那条粗糙的绷带上,层层叠叠地染着旧的暗红和新的鲜红,成为了她拒绝命运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她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,哪怕变成一个头上缠着血色绷带的丑陋怪物,她也绝不要再做那个带来灾难的魔族王女。

就这样,走过荒芜的平原,穿过危机四伏的魔兽森林,希尔维娅终于在某个月尾的黄昏,来到了一座极其庞大的人类城邦——“金蒲城”。

这里远比偏远的晨曦镇要繁华千百倍。高耸入云的白色大理石城墙,雕刻着光辉女神教义的宏伟拱门,街道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,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彻夜长明的魔法路灯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、烤肉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。

希尔维娅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川流不息的马车和穿着丝绸的行人,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。

她犹豫了一下。那城门内的灯火通明,对于常年在黑暗中独行的流浪者来说,有着致命的吸引力;但同时,也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。人类的聚集地,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与危险。

但她的胃部传来的剧烈痉挛无情地提醒着她一个事实:如果不进城找点吃的和避风的角落,她这具缺乏魔力滋养的躯壳,很快就会死在城外的阴沟里。

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斗篷,低着头,像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,悄无声息地飘进了这座繁华的钢铁丛林。

很快,她这般“稀有”的模样,就成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。

在光鲜亮丽的城里人看来,这个只身一人的小姑娘简直是落魄到了极点。她浑身脏兮兮的,额头上缠着一圈渗着血丝的粗糙绷带,神情木然而呆滞,显然是一副从北方战乱区逃难过来的难民模样。

然而,哪怕是厚厚的灰尘和那渗人的血色绷带,也无法完全掩盖她那百万里挑一的惊世容颜。那透过兜帽缝隙漏出的几缕银色长发,那即使沾着泥污也依然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,以及那精致到不似凡人的五官轮廓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那极其惊人的美丽。

在金蒲城这种地方,一个没有任何出身、没有背景,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,却偏偏长着一张倾国倾城脸蛋的流浪孤女,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群的鲜肉。

她,正是那些拥有特权的贵族老爷们最爱的“猎物”。

没过多久,一辆装饰着金箔和狮鹫徽章的豪华马车,在希尔维娅身边缓缓停下。

拉车的两匹纯血白马打着响鼻,马车门被一名仆人恭敬地拉开。一个穿着天鹅绒礼服、手里把玩着镶钻手杖的年轻贵族,带着一身浓烈刺鼻的玫瑰香水味,从马车上走了下来。

他有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,眼神中透着一种长期纵欲过度后的虚浮与极其傲慢的轻佻。

“哦,瞧瞧我发现了什么?一颗落在泥水里的蒙尘珍珠。”

贵族男爵捏着鼻子,用手杖的末端嫌弃地挑开希尔维娅那破烂的斗篷兜帽。当他彻底看清女孩那张即便面无表情也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时,他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贪婪和病态的光芒。

“小姑娘……”贵族微微弯下腰,用一种自以为充满魅力的语调,在希尔维娅耳边低语道,“看你这样子,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吧?有没有兴趣……来我的庄园,当我的贴身女仆?我保证,你每天都能吃上最柔软的白面包,穿上最丝滑的绸缎。”

周围的平民们纷纷停下脚步。他们当然认得这位是城里出了名臭名昭著的“毒蛇”。落在手里他手里的漂亮女孩,从来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地活过三个月。

平民们的眼中满是同情与怜悯。他们知道这个小姑娘接下来的命运将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。可是,奈何他们只是一介草民,在森严的等级制度下,根本无权、也不敢去干涉贵族们的所作所为。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这个可怜的女孩祈祷。

面对这明显不怀好意的邀约,希尔维娅微微抬起了头。

她静静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虚伪气息的贵族。

她当然知道“女仆”在这些人类贵族口中意味着什么。如果是六年前的她,或者是晨曦镇的那个圣洁修女,她宁愿咬舌自尽,也绝不会接受这种侮辱。

但现在,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
尊严?清白?这些东西在老神父头颅落地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她连同魔角一起,彻底碾碎了。

卡文迪许男爵想要她的身体也好,想要折磨她也罢,她都不在乎。她现在只是一具行尸走肉,只要能有一个不用淋雨的屋顶,只要不用再去面对荒野里那些因为饥饿而互相撕咬的野狗,只要能让她停止思考这痛苦的命运……去哪里,当什么,又有什么关系呢?

活下去,或者死在某个华丽的笼子里,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。

于是,在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下,希尔维娅面无表情地,点了点头。

“哈哈哈哈!很好,识时务的小猫咪。带她上车!”男爵大笑着挥了挥手杖,仿佛在集市上买到了一件廉价却绝美的古董。

希尔维娅被两名粗壮的仆人架上了那辆散发着香水味的马车,跟随着这个恶毒的贵族,驶向了深渊的另一个入口。

很快,马车驶入了卡文迪许家族那占地极广,奢华得令人咋舌的庄园。

在这里,希尔维娅被粗暴地剥去了那一身沾满泥浆的破布。几名年长的女佣用热水和香氛为她洗刷身体,然后强行给她换上了一套布料少得可怜、充满了强烈暗示意味的黑白女仆装,并在她的脖子上扣上了一个刻着家族徽章的纤细项圈。

在此期间,希尔维娅始终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。唯独当女佣试图解开她额头上的那圈带血的绷带时,她猛地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,死死地护住了额头,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狠。

女佣们被吓了一跳,只当这是难民用来遮盖某种恐怖伤疤的执念,便向男爵请示。男爵觉得这种带伤的脆弱感反而增添了几分病态的美感,便大笑着恩准了她保留绷带的特权。

当焕然一新的希尔维娅被推入庄园地下的“极乐大厅”时,眼前的景象,即使是见惯了魔族残酷的她,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波澜。

放眼望去,这座铺着厚厚天鹅绒地毯的大厅里,到处都是长相俊美,穿着各异的女仆。

但她们都不是自由人。这分明是一个贵族用来满足其扭曲私欲的秘密收藏室。

大厅的角落里,一个有着尖尖耳朵的精灵女孩正木然地擦拭着花瓶,她的眼神彻底死了,脖子上还留着鞭打的青紫痕迹;在巨大的镀金鸟笼里,竟然关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天使!那个本该在天界翱翔的神圣生物,此刻不仅被戴上了沉重的镣铐,背后的洁白羽翼甚至被残忍地折断了一半,伤口处渗着金色的血液,只能在笼子里瑟瑟发抖。

人类贵族玩的花样,远比魔界那些直来直去的杀戮要阴暗、肮脏得多。

在这个充满了绝望与悲鸣的囚笼里,希尔维娅安静地拿起了一把扫帚,走向了大厅最不起眼的阴影角落。

她不想多问,也不想多想。她不去理会精灵女孩那空洞的眼神,也不去在意小天使那凄厉的哭泣。她的心已经死了,她只想在这个地狱的边缘,当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背景板,静静地等待着这具躯壳彻底腐朽的那一天。

然而,在这个奢靡的大厅中,却有一道极其特殊的目光,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,就死死地锁定了她。

那是一个正在擦拭银质酒具的女仆。她有着一头漂亮的粉发,身材高挑火辣。在一群麻木绝望的女孩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她盯了希尔维娅很久很久。那目光中没有同情,也没有幸灾乐祸,而是一种猎人终于在雪地里嗅到了稀有猎物气息的兴奋。

希尔维娅察觉到了这道别有用心的视线,但她依旧选择了无视。

入夜,卡文迪许男爵被城主府的一场紧急晚宴叫走。庄园里的防卫松懈了些许。

希尔维娅正蹲在昏暗的走廊尽头,机械地擦拭着地板。

突然,一只带着灼热体温的手,以一种连希尔维娅都未能反应过来的恐怖速度,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,并将她整个人轻巧地提了起来。

“嘘——别出声,我可不想惊动那些蠢货守卫。”

一个带着几分野性与慵懒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。

正是那个粉发的女仆。

粉发女仆的动作极其利落,她单手抱着希尔维娅,就像抱着一只没有重量的小猫,几步便悄无声息地闪进了一间堆满橡木桶的隐蔽地下酒窖,随后一脚踢上了厚重的木门,并顺手在门上设下了一个极其高阶的隔音结界。

一落入酒窖,粉发女仆立刻松开了希尔维娅。

“呼,装这种低贱的人类女仆可真够累人的,这衣服勒得我尾巴都要断了。”

她抱怨着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紧接着,令希尔维娅瞳孔微缩的一幕发生了。

只见粉发女仆的身上荡漾起一圈如同水波般的暗红色魔法涟漪。那件束缚着她的黑白女仆装在魔力的侵蚀下瞬间化为飞灰。

她卸下了人类的伪装。

伴随着“嘶啦”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,一条细长的黑色尾巴,在空气中兴奋地甩动着,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头上伸出的一对向后弯曲的修长魔角。

希尔维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额头上那圈带血的绷带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在这个肮脏的人类贵族庄园里,竟然会隐藏着一个如此强大的纯血魔族。

粉发少女转过身,那双一金一紫的竖瞳在昏暗的酒窖里闪烁着极具侵略性的光芒。她上下打量着希尔维娅,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。

“别遮了。就算你用最浓烈的圣光气息洗刷过自己,就算你用那一身肮脏的人类鲜血掩盖,甚至……就算你用某种残忍的方式折断了你自己的象征……”

粉发少女一步步逼近,鼻尖几乎要凑到希尔维娅的脸庞上,她深吸了一口气,如同品尝醇酒般眯起了眼睛。

“你身上的强大气息,本王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得到。”

她退后一步,极其优雅地、却又带着无与伦比的傲慢,向着震惊的希尔维娅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。

“重新认识一下,带着绷带的同类。”

“我是艾露诺。刚刚在三千里外的地方宰了前任领主,最近才上任的新魔王。”

艾露诺的尾巴在半空中兴奋地摇晃着,她的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狂热。

“我那个神经兮兮的占星军师告诉我,只要潜入这座人类城市最腐臭的地方,我就能找到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陆的、最强力的伙伴。”

她伸出那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指,精准地指向了希尔维娅的心脏。

“看来,他没有骗我。”